冲喜 (第1/2页)

    云边城的冬天总是特别冷，昨天傍晚时落的雪，到今晨太阳升起来，地面上已经被白雪盖满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    一队人高马大的轿夫就这么抬着花轿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中。

    要问是哪家公子这般不合时宜，非得选在这个鬼天气迎亲——那可就是小孩没娘，说来话长了。

    云边位于大梁与北辽的交界之地，早两年一直在打仗，后来北辽王不知道抽了什么风，突然鸣金收兵，还送了个公主给老皇帝，美其名曰议和。

    又不用打仗又有美人可以收，老皇帝自然乐意，于是大笔一挥，一道圣旨将前线的将士们都召回京城。

    军队散尽之后，常年被鲜血覆盖的土地裸露出来，云边有个拾荒的刘老太就搬到那边上，时时去战场上走走逛逛，想要捡回自己战死儿子的尸骨。

    结果尸骨没捡到，捡到个浑浑噩噩的傻子。

    那傻子大概原来也是个兵，被人打傻了脑袋，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铠甲，躲在草丛里抓虫子吃，被刘老太发现了，还呲着一口大白牙冲她笑。

    刘老太活了大半辈子，老伴没了，儿子也打仗打死了，身边没有个人陪着，看见这孤苦伶仃的傻子，觉得又心酸又可怜，索性就把人捡回家，带回了云边。

    傻子洗干净之后也是人模狗样，就是脑子不太行，心性也如稚童一般。问他叫什么，他就只会“鲤鲤鲤”的，刘老太就给他取名字，叫阿鲤。

    可能是当过兵的缘故，阿鲤力气很大，能吃苦，不抱怨，在矿场找了个搬运的活计，管饭，一天十文钱，也不花，全部拿回家给刘老太。

    刘老太攒够了棺材本，没多久就去了，留给阿鲤一座茅草搭的小房子，和几吊脏兮兮的铜钱。

    后来有一天，云边城上的大户，林员外家的长子林阶玉病重，一个游方道士说他这是八字太薄，需要娶一个八字硬的姑娘来压一压才能好。

    林员外真信了，就找来了一大帮子大师，美其名曰免费帮镇上的人测八字算姻缘，实际上是为了找人给自己那病殃殃的长子冲喜。

    阿鲤因为生得俊俏，也被左邻右舍热情的婆婆婶婶们押着一起去了。

    好巧不巧，道士算出来阿鲤就是全云边命最硬的人——古来征战几人回，他能全胳膊全腿儿地从战场上回来，可不就是命硬吗？

    这么一想还怪有道理的。

    反正林家只是想找个人救儿子的命，八字合就行了，男不男人无所谓，傻不傻子也无所谓。这么着，随便寻了几个婆娘上门，三媒六聘官府文书一过，就这么名正言顺地把这个傻子抬进了府——反正他孤苦伶仃，又狗屁不懂。

    阿鲤盖着盖头，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，被巨大的头冠压得喘不过气来，但还是忍着没吭声——说亲的那个婆娘告诉他，忍一忍，等进了洞房，就有满床的花生可以吃。

    花生可好吃啦！

    阿鲤喜欢吃花生，只是平日里都舍不得买，这会儿一想到有满满一床花生可以吃，就馋得口舌生津。

    下雪天，路又不好走，接亲的队伍走得很慢，阿鲤早上天没亮就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梳妆，此时昏昏沉沉的，忍不住扒着窗问给他送花轿的邻居狗娃：“狗娃，什么时候能到呀？”

    狗娃道：“路不好走，还早呢。”

    阿鲤撇了撇嘴，泄气似的垮了下去，又没忍住睡了。

    等到醒来时，迷迷糊糊地被人按着跪下，磕头，站起来，又跪下……重复了几次，他被人拽起来，喂了一口甜甜的水，又被推着进了一个房间。

    房门“哐”的一声关上，从外头锁起来。

    阿鲤胡乱地扯掉盖头，看着门上扎着的大红花，心想：好丑，这里就是洞房吗……

    对了，花生！

    阿鲤突然想到正事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，迫不及待地朝里面走去。

    忽然，阿鲤脚步一顿——那婆娘确实没有骗他，床上确实铺满了花生，但那婆娘也没告诉他，花生中间还躺了个睡着的人。

    那人和他一样，身上穿着大红的喜袍，却没有戴头冠，乌黑的发凌乱的散在身上，裸露在外面的面容雪白，手也白，也细，腕骨突起，薄薄的一层皮下青紫色的血液奔流，好像轻轻一划就会开裂……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，阿鲤觉得下腹有点热乎乎的，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。

    “咕嘟……”

    他进来时动静不小，床上的人却没有一点清醒的迹象，大概是睡着了。观察了一会儿，阿鲤胆子大了些，蹑手蹑脚地摸过去，坐在床边，做贼似的伸出手，从那人手边摸出一颗花生。

    掰开外壳。

    “咔嚓——”

    阿鲤看了看那人，没醒，继续掰。

    “咔嚓——”

    还是没醒。

    阿鲤心满意足地把掰开的花生放到嘴里，咬得嘎吱嘎吱响，心想：好吃。

    阿鲤吃完一颗，又意犹未尽地去摸第二颗，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，懵懵懂懂地一抬眼睛，就对上了一双乌黑水润的眼。

    林阶玉这回病得重，也不知昏迷了多少天，一睁眼就看见有人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自己床边，还鬼鬼祟祟地摸自己的手，表情顿时有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