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 (第1/1页)

    辟雍宫的桃花树死了。

    ……也许现在根本不能算做辟雍宫，早在壶关之战时，一场大火就将那儿烧成废墟了。

    往昔偌大的学堂，入目只剩下一片焦黑，学堂后的桃花林几乎全烧断了，只留下一地的狼藉、凄凉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，一夜之间，将荒芜的辟雍宫彻底掩埋在雪里，像是一场漫长岁月和回忆的葬礼。

    那颗桃花树是春天化雪后发芽的，一抹微小的含苞嫩芽，像是没烧尽的希望。

    随着天气渐暖，外壳焦黑的树干上竟然抽出了绿枝，一日比一日鲜活。

    竟是辟雍宫留下的唯一活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郭嘉是躺在江东歌楼的熏香缭绕里时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
    彼时歌女们叽叽喳喳的围着他，层层叠叠的轻纱拢住人影，脂粉味香得路过的人也要晕头转向。

    房门外时不时传来调笑声、争吵声和叫骂声，依稀听见什么“辟雍宫之难”“壶关之战”“桃花树”的字眼。

    郭嘉半倚在榻上，笑着敲了几下烟枪，勾过身旁的歌女蹭了点口脂，转而歪歪倒倒的站起身要离开。

    歌女杏眼微睁，娇嗔着埋怨他：“公子现在就走了？奴家新学的曲还未唱呢。”

    他笑吟吟回到：“这般福气……小生今日怕是没有机会欣赏了。”

    歌女也笑：“奴家可不依呀，jiejie们都为了公子学了新才艺，公子也舍得？”

    “哎呀…听闻城郊新开了一家酒肆，有上好的醉千秋，回味无穷，小生也觊觎已久，jiejie们就放我一马吧？”郭嘉做无奈求饶状，惹得歌女们笑作一团，熙攘着将他送出门去。

    出了歌楼，郭嘉开始往京城赶——江东城郊的醉千秋是假的，他记得的只有辟雍宫桃花树下，背着先生偷偷埋下的那三坛亡郎香。

    一坛请荀彧喝，一坛请——小古板喝一口就够了，剩下两坛都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郭嘉埋下那三坛亡郎香时，贾诩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，月色打在他身上，像一层薄雾，柔柔勾勒出清冷的轮廓，颇有几分“月影缠绵，佳人依依”的味道。

    辟雍宫里有三戒，一不准打架逃课，二不准顶撞师长，三不准喝酒赌博。

    郭嘉常犯的那几项，被先生抓到要罚抄三十遍戒律。

    荀彧让贾诩盯着他，贾诩就听话的盯着、不耐其烦的监督他的课业、一次次的去歌楼赎人，久而久之，连贾诩这样的小古板也忍不住冷着脸对郭嘉破口大骂——自然骂出口的顶多是“登徒子”这样没什么杀伤力的话。

    郭嘉蹲在桃花树前，挖了半天才埋了一坛，手上还沾着土，脏兮兮的就去拽坐得端端正正的贾诩。

    贾诩肯定会抽开他，也许还要说他不务正业，枉为学子……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响起，果不其然被抽开，郭嘉忍不住笑出声，病歪歪地蹲坐在地上往贾诩腿上靠。

    “文和呀……我的心头rou？帮帮我？”

    将头放在贾诩膝盖上，郭嘉就那样仰着头看他，看着贾诩皱眉思索着什么，最后憋出来一句“学长是让我来监督你的，不是来陪你犯戒的”这样的正经话。

    很无趣，但因着贾诩那张脸，郭嘉就觉得这句话变得有趣又好玩了。

    他将脸伏在贾诩腿上，笑得停不下来，看得贾诩气闷，伸出手要把那颗头推开。

    忽然间，一阵清风吹来，桃花树沙沙作响，月光透过树影打在两人身上。

    郭嘉抬起头，猛地拉住贾诩的手一拽，让他弯腰到自己面前来。

    一双含笑的眼里眼波流转——这是没什么好事发生的表现。

    贾诩一瞬间的愣神后，心中警铃大作。

    而郭嘉的手指已经缓缓挤进另一只手的指缝，十指相扣，无法挣脱。

    夜色朦胧，随着风颤动的月光像摇曳着尾巴的游鱼，搅乱了不知是谁的心湖。

    那双笑眼的主人佯装无辜，歪了歪头道：“文和，怎么办呀？你的手也脏了呢。”

    贾诩无言。

    于是桃花树下，变成了两个犯戒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