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4：相见时难 (第4/4页)

朦胧的光景，像是小时候家里老旧的电视机经常被雪花覆盖的画面，混乱片刻后是上一秒镜头的复现。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，眼前一直都是空荡荡的昏暗，并不会因为他看得多了便会有所改变。

    也不知过了多久，或许很久很久，因为等待总是漫长的，程澄终于等到有人刷卡开了门，清脆地“滴”了一声，将他快要散掉的意识拉回了些许。随即他看见那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，将他小心地扶起揽在怀里，但见他唇边和手上都沾着血，吓得声音都有些颤了，不住地想要将他摇醒：“橙子！橙子你还好吗？坚持一下好不好……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……”

    把他带走了，我该怎么办呢。程澄有些害怕了，好像心里默认自己也是附属于那具惨兮兮的身体的。但他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，他却忽然有些不太记得了。

    “欸你别……你别打自己啊……”钱璨想要按住他捶打脑袋的小手，但又怕弄疼了他，两难之中折衷，还是用力将他拥在怀里，让他的拳头尽数落在自己肩上。

    不疼，钱璨倒宁愿他打得疼一些，这样软绵绵的力道就如同他每况愈下的生命力，昭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衰退。

    程澄看着钱璨用被子将那具身体裹了裹，伤痕立刻隐于茫茫的白中不再可见，又眼睁睁看着那身体被打横抱起，心里顿时有些急，这人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，如果去求他，他会连同我一起带走吗。

    程澄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，但缥缈形魂与他身体接触时却奇异地穿了过去，与此同时，他也好似对这阻拦若罔闻一般抬腿欲行。

    “求求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橙子你说什么？”钱璨将耳朵凑近程澄的脸，他勉强撬起的齿关零星蹦出几个字眼，断断续续地连成话语，声小如蚊呐般模糊，“我……可我有些听不清呀。”

    “求求你……”怀里的人不知怎么忽然哭了起来，一边哭一边又从被子里伸出手死死抓住钱璨的衣领，仿佛全身力气都攀到了上面，“……带我……带我一起走……求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会带你走的呀。”钱璨还未意识到程澄发病了，只开口轻声地哄着他，但却未能安抚到他心里的不安。程澄又有些急地想要全身都攀附在钱璨身上，拜托了，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寄托而已，但得不到回应的绝望又使他害怕地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就在苦苦挣扎着的时候，程澄感觉身体忽地一空，随即落入了另一个人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之中，忽然刚刚所有的不安全感都找到了归所，使他免于遭受流离失所、无枝可依。

    这怀抱好像很熟悉似的，冥冥之中仿佛还承载过他许多回忆，困倦的、害怕的、病弱的……似有若无的雪松木香仿佛极细的丝线，在过去与现在之间串联起一道看似一触即断、实际坚不可摧的溯回，提醒着他，这是最不该忘记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“梁……梁医生……”虽然是计划之内的必然结果，但见梁辰来时，钱璨还是不由得哽了哽，声音有些结巴地明知故问道，“你……怎么找到这儿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跟着你就过来了。”梁辰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程澄身上，以至于开口都惜字如金。

    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，他其实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再次相遇的场景，或许是见面不相识地擦肩而过，又或许是冷漠而疏离的寒暄几句，但却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般，他连触碰都舍不得的人，不知被多少人蹂躏了之后，又像块抹布般随意丢弃在了这里。

    会恨吗？立刻上涌的怒意令他恨不得远远走掉，走得越远越好，最好再也不要遇到。可他却如被定住了般半步也挪不动脚，铁青的面色在身旁化作紧紧攥起的拳头，片刻又任命般地松开，缓缓抬起了手，将程澄接过抱在了自己怀里。

    好轻。他估错了臂膀预期应当承受的重量，以至于刚接过时，来不及卸力的胳膊连同着身体微微一颤，但紧接着他便稳稳站定，与此同时，怀中的那人也好像得到了某种回应一般安静下来，努力地睁大眼睛，一刻不眨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他是可以抓住的吗。程澄恨不得立刻伸出手牢牢黏住他，却又怕刚刚的失败会重蹈覆辙，他迟疑着、犹豫着，而这人也好像在等他回应一般，耐心地再无其他动作。

    梁辰垂眸看着怀中蜷缩着的人儿小小的脸，本来脸就巴掌大，如今轻了这么多，脸愈发小了，以至于颧骨两边都有些浅浅的凹陷，但依然很漂亮。果然那天办公室门口的就是他，长得这样好看的人，他只见过这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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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是不是自己不在时他就不好好吃饭，所以才瘦成这样。梁辰正心疼地想着以后怎么再把他喂胖一些时，忽然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小小地动了动，随即抽出了一条细白的纤臂，在空中停顿了几秒，而后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他的脸颊，紧接着是一整个冰凉的手掌，眷恋地摩挲着，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
    自己的手稳稳地落在了这人的脸上，而不是如鬼魂般凭空穿过。试探得到了验证的程澄心中顿时被喜悦所填满，终于有人可以带他走了，连同那具身体一起。

    明明觉得那身体并不是他，可又发觉自己无法脱离而独自活下去。在漫长的旁观中，其实心里也多少会生出些许悲悯，正如同他无法对被欺负的路人坐视不理一般。

    但如今不同了，他已经找到寄托的宿主，好像终于可以离开这地方，以免眼睁睁地看着这具身体被无情践踏了。

    他不用再难过了。

    梁辰发觉怀里的人儿忽然又笑了起来，脸上明明还挂着泪的，却开心得如同得了糖吃而蹦跳着的孩子。他闭上眼睛，极其眷恋地往怀抱里蹭了蹭，鼻尖微微缩了缩，仿佛在嗅着周围的气息，随即又安定地舒展了紧皱的眉头，迷蒙着呢喃了句什么，梁辰凑近听了听，却没有听懂：

    “不会……不会……再难过了……”

    随后他便沉沉睡了过去，长睫乖巧阖上，如倦鸟归林。

    但一旁的钱璨脸色却骤然变得青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