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 赵莉莉 (第2/2页)

老师！赵老师你怎么了！”与生俱来的大嗓门惊动了所有人，没几分钟她就蜷缩在车里，被送往医院。坐在副驾驶上的李念时不时回头看她，锁紧了眉头。一阵阵疼痛的间隙里，她聚集起力量扯出一个笑容，“老师没事的。”

    到了医院，一通检查下来，问题确实不大。阑尾炎，症状算轻，不需要手术。躺在病床上输了几个小时液，疼痛依旧折磨着她，让她没有余力关心李念有没有去上学。医院床位紧张，医生开了药，跟她说疼痛缓解了就可以回家。帮着她跑了一上午的司机在床边问：“妹子，你家在哪儿啊？待会儿我送你回去。屋里头有人照顾吗？”

    赵莉莉一时语塞。除了别墅那间“教师房”，她根本没有别的住处。这种情况下，甚至连一个可以暂时收留她的朋友都没有。好像离开了李念的那片世界，她就无处容身。

    “哦哦！赵老师还没结婚是吧！嘿，瞧我。我老家是C省的，在B市除了媳妇儿也没别人了！”司机读懂了她的沉默，赶紧转移话题，絮絮叨叨地讲他在老家的生活。赵莉莉吃过他父母寄来的腊rou，很香。

    输完液，她被送回她的房间，李念跟进来，端了一杯白粥，“赵老师，要吃点吗？”不再尖锐的疼痛依然压迫着她的胃口，但她还是伸手接过碗勺，慢慢吃了几口。

    站在床边的孩子有些无措，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来缓解她的痛苦。他在自己的认知里搜索了一圈，小心翼翼的问：“您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？”忘了在哪儿看过的插图浮现在他的脑海，病人身边应该有家人围绕才对，见不着面，或许聊聊天也能慰藉心灵。

    赵莉莉还是沉默，良久，对着仍在等答案的孩子笑了笑，“老师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。”

    很久很久之后，李念才品味出，那一刻他的心跳是怎样的雀跃。晚上坐在书桌前，学生在日记里一板一眼地写下：“赵老师和也我一样吗？”

    赵莉莉并没有在当时就察觉到师生关系的变化，多年后回想起来，她始终觉得，自己对此毫无办法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，李念眼中的犹疑逐渐消散。他旷野般的人生里第一次找到一棵树，他需要反复试探，确定它不会跑也不会倒，然后再靠过去，得到一次无风的睡眠。

    如果她一直保持着理智的判断，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李念的依赖。但潜意识里的抗拒让她忽略了一切微妙的征兆，李念举止如常，她也一如既往。很久很久之后，赵莉莉才终于承认，她过分投入于这份“工作”，把一切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。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，甚至没有什么兴趣爱好。“赵老师”成了她唯一的身份，李念成了她唯一需要关注和思考的对象，李念的成长是她唯一可以衡量自己的指标。

    乃至于多年后，她终于割舍了这个身份，却发现自己身周一片空白。她想过干脆离开B市，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，告别却比想象中困难得多。到了现在，她终于开始着手“修补”，用新的经历，把这十二年留下的空白填满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    放弃了找个小城市“提前退休”的计划，从买下这套房子开始，她就得好好为将来的生活做打算。她没办法再去做“老师”了，她不想再在另一个孩子身上体验这一遭。除此之外，她没有任何工作经验，留在大城市简直举步维艰。还剩了一部分积蓄，或许可以接着去读书？不管怎样，她终于迈出了“下一步”。

    而李念呢，他为什么非要她留下？赵莉莉清楚，除了多年的感情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。他习惯了依赖她，而依赖是独立的反义词。对小孩子来说，如果头上的树荫消失了，那天就塌陷了。但是！但是，李念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。

    或许只是在给自己不明智的选择找一个理由，赵莉莉心想，为了弥补当年的疏漏，这份工作还需要一个“收尾”。

    李念自己或许未曾察觉，但他早就坚信，自己永远得不到“完美”的爱。没有家人的老师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，被其他人排挤的孩子才会跟他交朋友，飞不起来的小鸟才会停留在他的窗台……

    潜意识不断告诉他，他所能得到，都是残缺的，也只能是残缺的。“最好的”一切都跟他无缘。

    他倾其所有去寻求，却永远不能感到真正的满足。

    如果早就认定自己的苹果被虫蛀过，味道再甜，也总觉得哪里坏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