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金瞳狼 (第1/1页)

    少年当然不是为了买“菜”，也不是出于好奇，他来此另有目的。

    小贩们看他并无购买的念头，便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“菜”前，只是眼睛还紧紧盯着少年的背影，看他步伐缓慢，宛如散步一般，直直地走到一处铁笼前。

    那笼子很大，黑黢黢的，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，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旁边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，垂头靠坐在墙边，见有生意来了也不起身，仿佛进入了梦乡一般。

    少年见状，自顾自地上前一步，想去摸笼子外面挂着的一把大锁，指尖刚刚触碰，就听那身影咳嗽了一声，苍老沙哑的声音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过话一样：“先交钱，再看货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二十两。”

    嚯！偷听的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二十两，顶得上两头肥猪的价钱了，到底是多上等的货，敢让这老头这么狮子大开口？就是这全巷子的“菜”加起来，恐怕也不过五十两而已！

    不知是该说这少年家境殷实，不知贵贱、还是当真感兴趣极了，竟想也不想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精巧荷包，鼓鼓囊囊的样子顿时让周围人双眼发绿，无数道贪婪的目光追随着那只荷包，看着它以一个圆润的弧线落进老头怀里。

    枯瘦的手掌探进荷包里摸了摸，取出一片金叶子，借着巷中灯光细细端详，确认是真金之后，老头小心地把荷包放进内衣口袋里，掏出钥匙，扔给了少年。

    随着大锁落地，笼子里也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，所有人屏息凝神，都在等着瞧这价值二十两的货究竟是何许模样。

    一阵铁链快速滑动的声响后，笼门被轰然撞开！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少年扑倒在地，怀中幼儿也被摔出数米之外，开始哇哇啼哭起来，不过现在没有人在意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一处——

    那黑影是一个人形模样，小小的个子，头发蓬乱，浑身黝黑，此刻正埋首在少年的脖颈间不停嗅闻，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，如同野兽一般。

    原以为是多么珍贵的“菜”，没想到竟是一个浑身没几两rou的小孩。众人大失所望，纷纷唏嘘，直言这老头真是没几天活头了，临死前还要坑骗一把，怕是有钱也没命花。随后收回目光，更加热络的吆喝起自己的生意。

    而被压在身下的少年则比外人看到的要更清楚，那团乱发下，时不时闪过一抹金光。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处，挺拔的鼻尖贴着肌肤游走，还伴随着一阵湿热——如毒蛇吐芯般的舌头，重重舔舐着他的肌肤。

    少年躺在雪地里，将手放在胸前的脑袋上轻轻抚摸，纵容着身上人肆意妄为的动作，因着背后有狐裘包裹，倒也不觉得冷。

    等到那湿热的感觉逐渐向下移动时，才终于出声制止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手指微微用力收紧，抓起胸前的头发，迫使他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乱发下，是一双暗金色的眸子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，吃痛时瞳孔微缩，就像一匹穿行在草原暮色下狩猎的狼，而他，就是那个可口的猎物。

    一旁默不作声许久的老头此刻终于起身，只见他袖口一甩，小狼崽子就像是被外力拉扯一般向后倒去，露出脖子上套着的一个三指宽的铁环，颈后连接着铁链，另一端正握在老头手中。

    大概是以为这畜生真把少年伤着了，铁链收的越来越紧，几乎要嵌进rou里，因窒息而显现的殷红色极速蔓延上脸颊，小狼崽子双手扣住铁环，上身拼命往前倾去，脖颈处凸出一条条可怖的脉络，鼻间传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气声，可那双眼睛还是热切的盯着少年，从未移开。

    眼看铁链已经被拉扯的铮铮作响，再这么下去，免不了要被崩断。少年站起身，摸了摸狼崽子的头，手指穿过杂乱的头发伸向颈后，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僵持不下的两人同时因惯性而摔倒在地，狼崽子惊诧扭头，发现束缚自己的铁链已经和铁环分离，与钥匙一同被扔回到了老头手中。

    “钱给你，人归我，不过……我要问几个问题，如实回答。”少年说道。

    “小公子想知道什么？随便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哪里找到他的，为什么带到这里，还有。”少年停顿了一下，抬起眼眸，“你是谁。”

    老头嘿嘿一笑，又把双手揣进袖筒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说道：“像我们这种人，叫做“游伥”，专门在死人堆里找东西，和摸金的不一样，摸金的看不起我们，因为我们什么脏钱烂货都拿，哪里有战乱，哪里就一定有游伥。这家伙就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，在我身边跟了一两年，牙尖的很，怎么都养不熟。小公子是个识货的，把他带回去教打两天，用来看家护院也是一把好手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老头突然直起身子，竟比成年男子体格还要高大几分，真实面容隐藏在黑暗中，让人捉摸不透，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：

    “小公子，如果有缘，我们会再相见的。”

    微风卷起鬓边发丝，伴着几片叶子徐徐落下，眼前已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少年看着他消失的地方，脑海中回想着刚才那番话，沉默了几秒，突然想起被摔在地上的幼儿，哭了这么久，声音已经十分微弱了，连忙将幼儿抱入怀中，用狐裘包裹着，把手哈暖了伸进去揉搓背部摔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回到了熟悉的怀抱，又被温柔抚慰一番，效果十分显着，幼儿哭声渐渐停息，脸颊贴着少年温暖的胸膛蹭了蹭，小手攥着少年里衣，陷入酣睡。

    堪堪松了一口气，眼角余光洒向身旁，那狼崽子歪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，眼中满满的好奇。少年感觉好笑，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，“跟我走，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牵着手走出小巷，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，冷风席卷着雪粒落在颈间，少年瑟缩了一下，回头望向身后幽深黑暗的苦难源头。

    朱门酒rou臭，路有冻死骨。这世间已被分割出了明暗面，光明下，王孙贵族享受着酒池rou林的生活；阴暗处，百姓深坠无望深渊，踩着他人的尸体，只为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