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 (第1/1页)

    腊月二十，下了今年第一场雪。

    下午六点的天已经黑透，街道上亮起橘黄色的路灯。空中飘落零零星星的雪花，无轻无重地落在身上。许是凛冬的温度太过逼人，又赶上年关，平时零落在全国各地的亲人都纷纷风雨兼程赶回家团聚。由此在这个时间段人们大多情愿待在温暖踏实的家中。

    萧瑟颓败的街巷就只有男人一个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地上的雪浅浅地覆盖了一层，细密的雪落在他日益稀疏的短发上染白了双鬓。男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，深色的裤子以及meimei给他买的一双运动鞋。他佝偻着身子垂头丧气地往前走，所经之处一双双规整的脚印如影随形般追随。

    在一家挂着重重的军绿色棉门帘的小卖部前停下，低着头在门口的纸片上跺了跺脚，振掉挂在鞋尖及鞋侧的雪。掀开帘子，清了清许久未开口说话的嗓子，嗓声干涩地要了一包烟和一瓶白酒。

    即便身上穿着厚厚的冲锋衣，鼻子跟耳朵还是被冷峻的冬风吹得通红。男人遥望着前方，路灯照拂下飘零细细密密的雪花颗粒。呆呆地出神，仰起头感受降落。无意识地叹出一口气，仿佛如此所有的苦楚与辛酸都伴随着叹出的烟雾与水汽烟消云散……

    男人今年44岁，过完年就45了。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不该再有年少时期的冲动与热血，社会的磨砺与试炼早已让他沉淀下来。生活也理应安稳下来，白天上班工作，晚上跟妻子儿女唠唠家常。再等几年退了休，每天就能拿着退休金抱着孙子孙女牵着狗在公园里遛弯儿……

    可是男人呢？45岁、未婚、没有孩子、没有退休金、甚至前两天还失了业……

    只有一个在外地读书的研究生meimei和一套父母留下的房，还有些微薄到可怜的存款。

    男人在高中的时候，父母因车祸双双去世，只给他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meimei。还是孩子的他在亲戚的帮衬下料理完后事，从此以后便渐渐不再去学校。而是每天到附近超市水果店菜市场打听是否有招工信息。

    老师知道他家里的情况，苦口婆心地劝他一定一定要把高中念下来，起码有个高中文凭。老师坐在家里的沙发上，急切地保证：“老师已经帮你申请国家补助了，等再过几个月补贴就能下来！”

    “听话孩子，把书念完！”

    一夜之间成长的少年坐在原本属于父亲的位子，摩挲着手指，隔着茶杯腾起氤氲的雾气麻木地点了点头，说：“谢谢老师。”

    可到最后即便是拿到了补助，男人也没有去上学。他能怎么办呢？家里的房贷还没有还清，还有一个连话都不会说只会啼哭的孩子，奶粉纸尿裤日常吃喝都需要钱。父母留下的存款以及亲朋好友送的慰问钱财有限，当下或许还能够生存，但是以后呢？花完了怎么办？他和他的meimei以后怎么办？等着坐吃山空吗……

    他能怎么办呢？

    只能去每个店里勤勤恳恳的干活搬东西。幸运的是，后来有位店家看他为人老实，又踏实肯干，就提点他去驾校考一个驾驶证，以后有机会可以当司机。男人信服地点点头忍痛掏了大几千考了驾照回来。

    之后就是白天给人当司机拉货，晚上把meimei从亲戚家里接回来照看。

    一复一日年复一年。起初只是给附近的店家拉拉东西运运货，男人嫌挣得少，跟人拼了两斤白酒后被介绍到本市的一家物流公司工作，工作是负责在全市全省范围内拉货送货。整日早出晚归，有时开长途甚至能四五天都回不了家。

    跟meimei几乎算是聚少离多，每次回到家都是深夜，孩子大了想敲敲门进去看看都不太方便。男人点开家长群里老师发的晨读照片，放大图片的一角，看着孩子满脸不耐睡意惺忪的表情，幸福满足地牵起嘴角……

    那两年年轻力壮，有的是精力。男人不分昼日拼死拼活的干活，再加上父母留下的积蓄，把meimei养的得白白胖胖的从来没让她受一点儿苦遭一点儿罪。

    男人这次接了一个长途，交工办完手续早早地回了家。

    这活儿原本三天就能完成，却因为路况不好硬生生拖了两天。路途中遇上大雨，走着走着还撞上了一团雾气，伸手不见五指，根本看不清路况。男人按了按跳动的眼皮，皱着眉头当机立断，拿起对讲机通知车队在前面的服务区停车休息。

    有人反对侥幸道：“路上警醒些开车注意点儿，出不了大事儿！”

    有人附和敲打：“万一延误，公司那边克扣工钱这趟不就白干了！”

    男人提高声音力排众议留下一句不容抗拒的话：“那你说，要钱还是要命？”没有人愿意干完这一次工而永远地一劳永逸。对讲机的另一端顿时哑口无言，虽有不满却不再提出异议，听凭指挥驶入服务区。

    男人刚下车和车队的司机碰头，就听见一声接一声巨大的声响……

    男人的第一反应是爆炸！

    雾太大了，根本搞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。男人只能从别人的叫喊声中判断出是汽车追尾了……nongnong的黑烟和灼热的火光只有靠近些才能看到。

    车队刚进服务区就发生了追尾，要是再犹豫一会儿，再慢一步保不齐现在出事的可就是……

    大家都后怕地舒了一口气，劫后余生般互相望了望。刚才提出反对的那位司机郑重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，说道：“永禹，好兄弟，多亏了你啊……”

    大雾起了两天，男人就带着车队在服务区待了两天。

    等男人回到家后，看了看日期发现这天是周五，买了点儿鸡rou准备给小妹炖rou吃。又买了一个西瓜，几罐汽水跟啤酒，大包小包地提着袋子上了楼。

    男人在屋里换上了汗衫，走进厨房大刀阔斧地开始处理鸡rou。水池里泡着西瓜汽水跟啤酒，另一个灶台还煮了点儿花生准备当作下酒菜。当时正当三伏天，闷热难耐。男人在厨房待了一会儿就整的满头大汗，汗珠滑落之快没等反应过来就“滴答”落在案板上。频繁用来擦汗的手背早已湿滑不堪，男人不得已放下厨具找纸巾擦汗。

    鸡rou和调料包都已放置妥当，启动高压锅后男人瘫坐在沙发上吹电扇散热。小妹还没回来，他也舍不得开空调，费电。

    身上的汗堪堪落下，手机疯狂震动响起铃声。男人拿过来掀起眼皮看了眼来电信息——

    是小妹的班主任。

    男人按了按跳动的眼皮，划过手机的接听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