唤醒祂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戒备！迎敌！”

    “水匪！是水匪！——”

    雷在低低的云层中穿梭轰鸣，震得人耳畔嗡响，一声清脆的霹雳，闪电如长龙破空，如同天神撕裂天幕，暴雨宛如一片巨大瀑布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，顷刻间落在眼前。

    暴雨逐惊雷，从风忽骤来。

    汹涌波涛为隐匿在黑暗中的恶意披上伪装，原本甲板上通明的火把也狠狠地被压低，长刀裹挟锐利寒光，每一次抬起都能在上面看见浓烈的血色。

    刺鼻腥气瞬间炸开，火光与惨叫被掩盖在这瓢泼大雨中，狂风席卷浪潮残忍拍打船只，将风帆摧残得嘎吱作响。

    赤色溅红了白纸糊的门窗，玉妱掌心被指甲嵌出深深的痕迹，她蜷缩在墙壁夹角缝里，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。

    屋里都能听见兵刃碰撞的铿锵响声，玉妱在听到‘匪’这个字的时候，哆嗦已经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。

    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住，她听过土匪将女人掳掠上山不论死活地肆意欺辱，也听哥哥说过那些被解救妇人形销骨立的模样。

    那一声声逐渐低落的哀嚎传入耳中却如惊雷般步步逼近，愈来愈大。

    骤然！

    烈风夹杂着碎雨将船门砸开，茶倒杯碎间，木桌上的话本吹落在地，不偏不倚展在她面前，被雨水浸湿的纸页在狂风中翻动。

    玉妱双目强睁，视线落在墨意晕散的书页上，那是一张形似符箓的拓片，旁页的文字却是某种祭祀。

    这不是话本的内容。

    她从未见过。

    血制符咒，诡异文字，在这死亡与折磨交织的赤红夜色中，仿若从道尽涂殚的枯木中钻出的一抹新绿，在黑暗中闪耀。

    烛台明明灭灭，那火焰燃烧的光芒在她眼里却异常夺目。

    她抽出插在发间的银簪，在手心狠狠划出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“猗与那与！置我鞉鼓。

    奏鼓简简，衎河长蛸！”

    猩红血液余温仍在，滴在深色木板上难以分辨，玉妱努力描摹，一笔一画都透着无法言说的恐惧。

    一声暴响，伴随女子的尖叫，身后男人手持砍刀，大步迈进屋中。

    这声响吓得玉妱心跳骤停，男人陡然一下看见这样一个花容失色的美人，眼珠子瞪得铜铃般大，把身旁引路的女婢推倒，邪笑朝她走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们府上的小姐！我已经带你过来了，你答应放过我的！”

    女婢扯着嗓子叫喊。

    极度的精神紧张之下，玉妱依旧抖着声念诵祭词，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。

    船身猛然晃动，将整条船上的人摇得七零八落，男人毫无防备甩在旁边的木墙上。

    她预感自己成功了。

    猗与那与！置我鞉鼓。

    奏鼓简简，衎河长蛸！

    既载清酤，赉我事成。

    以假以享，我受命溥将。

    来假来飨，降福无疆。

    顾予烝尝，玉妱之将。

    祭心挹青江山，翘瞻瞻子之来；

    献己挹青江上，翘瞻瞻子之来；

    海神山鬼来座中，牺牲血府敬舞侑，

    躬身拜请，拜请长蛸，

    此身为祭，以鸣虔诚，惟愿慈航而妥佑，

    后有所请，伏望降临！

    如同撞上暗礁，又似被什么东西缠裹住了底盘，挥舞的长条阴影在夜幕与暴雨中无比清晰倒映在甲板上。

    黑暗传来的不是波涛，有庞然大物从江中掀浪而起，那声音令甲板上的每个人汗毛倒竖，仿佛置身于地狱边缘。

    打斗逐渐平息，从心底漫起的惧意强迫他们俯首，悬在头顶的那股视线充满冷漠与死亡，仿佛下一刻便能将人拖入深渊。

    所有动作在此停滞，徒留风浪与雷雨冲刷鲜血和哀鸣。

    头顶木板撕裂的破碎声将玉妱的心神拉回，她顾不上伤痕带来的疼痛，闭上眼睛蜷起身子等待着。

    雨水打在她僵硬的脸上，被风刮得生疼，水渍顺着额角淌下，濡湿鬓侧几缕头发，贴在脸颊上。

    急而促的惊叫伴随重物砸落在地，有胆大的水匪转动眼珠，只一眼便吓软了双腿。

    那不知名的同伙如薄纸般脆弱，厮杀的血腥气远不如这般浓烈，残肢四散，五官俱裂。

    “妖……有妖！呃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人便被绞作碎块。

    祂的行动好似有了目标，残暴地撕碎那些身着黑衣的水匪。

    血雾满天。

    这神秘而又恐怖一幕仅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，却又漫长到令人麻木。

    玉妱感觉有什么细细长长的东西探过来，贴着脖颈潜入衣内，在她心口的肌肤上蛰了一下。

    刺痛转瞬即逝，等到她睁开双眼，云雨骤退，江水亦恢复静默，只有衣领边淡淡的海腥气与残破船身提醒着她遭受的境遇。

    木板上看不见用血画的符文，那本描绘狐狸与书生的话本也莫名烧成灰烬。

    玉妱抬头，遮挡风雨的木板被扯下大半，天已经泛出鱼肚白，她看清此处是一片荒野渡口。

    祂把船送到了岸边。

    玉妱平复心绪，用干净丝帕缠裹伤口，捏了捏发麻的腿慢步走出去。

    甲板上不见水匪尸首。

   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