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日方长 (第1/2页)

    又一年开春。

    朝廷兵马与西夷对峙数月，双方僵持不下，皆有疲态。

    适逢西北天干物燥，西夷营地里的粮草自燃起来，大火烧了三天，烧尽了西夷人一统江山的野心。

    不久后，西夷战败，正式向朝廷求和。

    周家养女周清居功至伟，封忠武将军，是本朝历史上第一位女将。

    一月之后，阿念班师回京，下朝后便迫不及待地赶来晏惊棠的小院。

    许久未见，小姑娘长大不少，眉宇之间多了几分英气，依稀可以看到当年晏明朝的影子。

    但在晏惊棠面前还是炸呼呼的，战甲都没脱，先将他抱了个结实：“爹，我想死你啦！”

    晏惊棠眼睛微微有些湿润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，轻声说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……就好。”

    徐婉仪也早收到了消息，放下手中的活计在门口迎她，见到这一幕，一边流泪一边故作严肃地训斥：“看看你，像什么话？快撒手，侯爷可禁不住你勒的！”

    “嘿嘿，我爹都没说话呢。”阿念对她做了个鬼脸，随后磨磨蹭蹭地凑过来，也抱了她。

    因为徐婉仪从小管她管得严，母女两人习惯了斗嘴，冷不防温情一下，双方都有些不太好意思。

    晏惊棠在一边站着，看着她们笑，说：“真好。”

    卓清抱着剑守在门口，素来没表情的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人生在世，难得欢聚。

    徐婉仪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，饭桌上，阿念眉飞色舞地跟他们吹嘘她这几年的丰功伟绩——某年某月某日，于某某地方生擒西夷将领多少多少人；又某年某月某日，带领多少多少人以少胜多大获全胜……

    好像全是顺利的，一点也不辛苦似的。

    晏惊棠笑着笑着，心底发酸，他道：“阿念真厉害。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啦！”阿念姑娘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。

    徐婉仪忍不住道：“还是要谦虚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，”阿念从善如流地一点头，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堵住她的嘴，“我都懂我都懂。”

    看上去非常熟练。

    徐婉仪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阿念将晏惊棠单独叫到院子里，说是有话跟他说。

    晏惊棠站在月下，看着阿念从房中取出一个盒子，打开，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个更小的盒子。

    晏惊棠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，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抽搐，嗓音微微干涩：“这是……什么？”

    阿念道：“信是季则渊季将军留的，他告诉我说，若有一天，我能平安回来，就将信带给你。另外，这个盒子，是西夷人给的，是季将军的……”

    阿念顿了顿，似乎想到什么，有些说不出口了。

    晏惊棠眼尾发红：“……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眼睛。”

    阿念说完，没敢看晏惊棠是什么表情，只低声道：“打完仗后，西夷人承认是他们将季将军俘虏了，他们折磨他，想要他说出我军布防和作战计划，季将军不从，就上刑，将他的眼睛挖下来。”

    晏惊棠有些呼吸困难，颤抖得接过那个盒子，低垂着头，叫人看不清神色，问：“那……仗打完了，他人呢？”

    西夷战败，不是应当将俘虏全都放回来吗？

    他为何不回来？

    阿念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西夷关押俘虏的营帐离粮草库并不远，那时兵荒马乱，没人在意他的死活，等反应过来，几个营帐都已经化为灰烬了，里头搬出来几具烧焦的死尸，也分不清谁是谁。”

    季则渊早先在战场上救过她几次，每次都会告诉她——保护好自己，别叫你爹伤心。

    她也不是傻子，多多少少也明白，季则渊与晏惊棠恐怕不只是表面上针锋相对那么简单，他们之间的羁绊更深，以至于季则渊可以爱屋及乌到为了救她去死。

    阿念说完，见晏惊棠愣在原地，也知道该将时间留给他自己静静，于是悄然无声地出去了。

    晏惊棠站了许久，久到眼睛有些干涩，方才吸了一口气，拆开了信。

    字迹有些潦草，行文也多是口语，大概是写得匆忙。

    惊棠，展信安。

    若这封信落到你手中，那我大抵已经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前日京中来信说你沉疴得解，身体无恙，我心甚喜，恨不能插翅飞回京，与你再见一面。但你大抵是不想见我的。

    你从前说，晏家世代镇守边关，为的是山河无恙，海晏河清。如今天下大乱，多多少少有我一份功劳，但或许再来一次，我的选择亦不会变。

    血海深仇在上，我不得不报。

    我在此处见到了你家孩子，居然是个女孩儿。但她很好，年纪轻轻，已有将帅之风，我还时常异想天开，若我与她相处得当，或许在你面前，会更多几分立足之处。终究没有得逞。周家小子防我跟防贼一般，生怕我与他抢人，无知小儿，可笑至极，你若不想孩子被拐跑，最好提防他些。

    有些像棒打鸳鸯的恶人了，不过本也就不是什么好人。你都知晓的。

    塞外的生活不好，餐风饮露不说，每李都有处理不完的事，好不容易忙里偷闲给你写信，又被人叫去做战略部署。

    那便言尽于此吧。

    今晚外面星河长明，我依旧很想你。

    沈榷留。

    望你永远看不到这信，我毕竟还是贪生怕死，想亲自回去见你。

    信纸的末端染了些许血迹，大概是受伤时所书。

    自嘲贪生怕死之人，为了他赴死。

    晏惊棠跪在庭院里，稀薄的月光披在他身上，越发显得凄凉。

    他手中攥着信纸，抱着那个装着他眼睛的盒子，失了魂似的，低声喃喃：

    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有，不想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