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阳古今小说集(共六册)_章台柳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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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章台柳 (第8/15页)

家务,她便坐在那里做着针线陪韩翃读书作文,添香瀹茗、磨墨检书,把丈夫侍候得无微不至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也不必去应什么举,做什么官。便这样读一辈子的书,也就心满意足了。”韩翃常常这样说。

    “别忘了公原的期望!你还不到归隐的年纪。”柳青青也总是这样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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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月二十五,到户部投牒报到。过了年正月廿四赴礼部试,三场得意,放出榜来,高高中了。

    全家喜悦之情,自不必说。但韩翃却反上了心事:进士头衔,虽为士林所荣,天下所羡,其实,已大不如前。因为仕途太滥,官额有限,吏部“释褐试”那一关,越来越难。过不了这一关,名为进士,其实依旧是布衣庶民。

    随着吏部试期将近,韩翃竟至忧不成眠。柳青青只以为他病了,急着要替他延医服药。这下,他不得不说了实话。

    “青青,”他期期艾艾地说,“我说句话,怕你会大失所望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她很沉着地答道,“你先说了再谈。”

    “中了进士,也不是什么都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自然。官是要自己去做的。”

    “正就是不见得有官做。”

    柳青青大吃一惊,但赶紧自制着,不敢形于颜色。“怎么?”她故意装作毫不在乎的语气问。

    于是,韩翃为她解释吏部任用官吏的程序。第一步是“释褐试”,分为笔试、口试两种。笔试两个科目,称为“判”“书”,以州县判牍的疑义为题,举行笔试,如果文理优良、书法遒美,“判”“书”两项,才算合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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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后是口试,要体貌丰伟、言辞清楚,称为“身”“言”。“身、言、书、判”四科皆合,方始入选。

    入选还只是具备了入仕的资格,做什么官,尚须“三注三唱”。韩翃最后说了关键所在:“国家设官,皆有定额,而中举入仕的,年年不断,这就弄得粥少僧多,不敷分配了。还有,自从杨国忠拜相,选法大坏,像我这样,就更没有把握了。”

    “杨国忠可就是杨国舅?”

    “是呀。”

    “那好办!托公原写封信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极轻松,而他的脸色极凝重。这让她意识到,说的话一定不中听,否则不会如此。

    果然,韩翃徐徐答道:“非分之荣,我所不取;夤缘请托,更为所耻。不过,青青,”他的表情转为痛苦,“如果你觉得这样办比较好,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
    起初,她觉得他未免迂腐,慢慢地谅解了,而深入地想一想,却又不期而然地浮起极骄傲的感觉。他一直是个诚笃君子,此刻的这一番话,在争相奔竞,但求富贵骄人,不知名节为何物的当世,更显出他的骨气。她回想跟李公原在一起的日子,锦衣玉食,奴婢成群,别人看来,好像称心如意,而她自己却常常想到金丝笼中的那只翠鸟,怎么样也摆脱不了为人玩物的那种感觉。现在,她觉得自己是经得起风霜雨露,相伴苍松的一树梅花,或者一枝修竹,兀立挺拔,俯仰不愧。

    于是,她自内心充实的感觉中,初次体会到做人的尊严。这是韩翃给她的,她所能报答他的,便是尊重他的意愿。“君平!”她以感激的声音说,“我以你的意思为意思。如果吏部那一关通不过,你不必介意。咱们还不愁衣食,关起门来安安分分过日子。架上有书,窗外有杨柳,都是你的良伴。”

    “青青!”韩翃大为惊奇,“我从未听见过这么洒脱的话!只是有句话你错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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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哪一句?”

    “我何须以窗外的杨柳做伴?此地便是!”他抱住她的腰,“柳腰!”吻着她的眉际,“柳叶双眉!”

    天色未明出门,赶到宣阳坊,已经日高三丈。韩翃在十字街前勒住马,四面张望了一下,只见车马纷纷,都往南转左,心里便有数了。

    十字街南,东西向一条横街,宽广平坦,胜过大路。抬头望去,一带水磨青砖围墙,竟看不到底。墙内飞檐树荫,都只露出一角,错错落落,不知凡几。往东行去,第二个墙门,特别热闹,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代步的工具。卖熟食的负贩,聚集成市。但无人敢大呼小叫,因为这里是宰相杨国忠的府第。

    韩翃下骑,把马匹寄放好了,登门投牒,静候注唱。本来该到尚书省的,自从杨国忠得宠当权,一切制度法令,都不在他眼里。铨选取吏的大典,早由尚书省移到他的私邸来举行了。

    好在他府第的宏敞,过于尚书省,数百待选的各科举子,在两廊候命,一点都不显得拥挤。

    进士出身,身份特高,单有一座花厅,供他们休息。韩翃被引了进去,与同年们一一寒暄,然后找了个僻静的一角,悄悄坐下。

    “君平兄,近来诗兴如何?”有人向他长揖招呼。

    韩翃赶紧抬头去看,认得那人名叫鲍防,字子慎,诗作得极工。他是天宝十二载的进士,比韩翃早一科,算来应是前辈,所以退到下方,恭恭敬敬地还礼:“鲍先生,久违了。请上坐!”

    “不必客套。”鲍防拉着他一起坐下,问道,“还在李公原那里做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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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公原回蜀中去了。送了我一宅房子,在章台街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好地方啊!”

    韩翃笑笑,不答他这话,只问:“鲍先生今天怎么也到了这里?莫非去年耽误,未曾选上?”

    “唉!”鲍防长叹一声,“真个不成话说。”

    看样子是有满腹牢sao。韩翃正因为铨选不在公堂而在宰相私邸,大感屈辱,所以对鲍防的叹息,十分同情,点点头说:“选法大坏,真才埋没,国家的大不幸。”

    “一点不错。”鲍防向周围看了一下,拉着他的手说,“咱们出去走走。”

    走到院子里,假山旁边有个月牙形的荷花池。两人在池边席地而坐,促膝倾谈。韩翃从鲍防那里,听到了好多闻所未闻的怪事。

    三注三唱,过程繁复,每年自春至夏,总得两三个月才能完事。但自杨国忠主持铨选,便大不相同了。他预先叫人把官职注拟好了,大集百官,一天工夫便已注唱完毕。

    韩翃骇然:“难道置待选者的志愿于不顾?”

    “自然顾不得了。”鲍防苦笑着说,“我就是注了一个与我志愿不合、人地不宜的官职,只好不就,今年再碰运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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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那为了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自夸神明。别人要两三个月才能办得了的事,在他一天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岂不是儿戏吗?”

    “对了!正就是儿戏。回头你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韩翃觉得非常不对劲,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。

    “还有怪事。”鲍防又说,“国家授官,被选的人却为宰相歌功颂德,你说可笑不?”

    “歌功颂德的是谁?”

    “叫郑怤。他是受了鲜于仲通的指使,说愿意为宰相在门下省立碑颂德。还有更可笑的,皇上居然同意,而且下诏,命鲜于仲通作颂。文章作好以后,皇帝还替他改了几个字,刻到碑上,御笔所改之处,特为涂金,作为识别。你说,这是旷古奇闻不是?”

    “哦——”韩翃长长地透了口气,“予生也晚!不知当年姚崇、张九龄做宰相的开元之治,是怎么个样子?”

    “就因为开元全盛,文恬武嬉,奢靡成风,才搞成今天这个样子。所以说‘多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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