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阳古今小说集(共六册)_章台柳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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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章台柳 (第9/15页)

兴邦’。”说到这里,鲍防看看附近没有人,黯然微喟:“君不君,臣不臣,我看天下要大乱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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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韩翃悚然心惊,皱着眉沉思了好半天,自语似的说:“像郑怤之流,不像个读书人。士不士,才是最危险的事!”

    “不错!”鲍防深深点点头,“君平兄,你我毋忘今天的这一番深谈。当以气节自励!”

    “你看!”鲍防伸手微指中堂,“中间那个大白脸,就是杨国忠。旁边垂头丧气坐着的,是陈希烈,名为左相,一点做不得主。那穿紫袍、抱牍上堂的是侍郎韦见素。”

    “侍郎?”韩翃诧异地问,“侍郎竟不得一个座位?”

    “在杨国忠,三品大员亦不过如门下小吏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未完,深堂中传出哗然大笑,笑声中有男,有女,有老,有少。接着,出来一个满面羞惭的皂衣寒士,约有四十岁年纪,是个驼背,两只手一长一短,长的那只总是垂在前面,一摇一摆,老像要在地上捡什么东西而未曾捡到似的。

    “可不是像儿戏?”鲍防轻声说道,“宰相选官,家人姬妾便在帘下看热闹,任意笑谈。遇着丑陋粗野的,少不得惹他们一番讥笑。”

    韩翃冷笑道:“这哪里是儿戏?荒谬绝伦!”说完,一甩袖子,远远走了开去,落得个眼不见为净,还少生些气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终于轮到他了。堂下一名小吏,高声唱道:“新科进士韩翃!”

    他定定神,答一声:“韩翃在!”然后缓步上堂,依礼参见了宰相,静候问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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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是那个会作诗的韩翃?”

    韩翃站得远,杨国忠的声音又含混不清,加以帘后女人在尖声嬉笑,使得他越发不知所云,于是抗声上陈:“请宰相明示!”

    “咄!”等他的话一出口,立即有个豪奴,横眉怒目地申斥,“这是何等所在,容得你大呼小叫!”

    韩翃忍口气答道:“实在是我未曾听见宰相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个聋子。”帘后立即有人窃笑。

    “看他模样,倒是风流体态,像个梨园子弟!”

    韩翃勃然大怒,可再也忍不住了,兜头一揖,掉身就走,“嘿嘿”冷笑地,昂然直出相府。

    自然,得罪了宰相,要想补缺是无望的了!出得相府,重新再想一想,多少年寒窗苦读,老母的期望,青青的鼓励,不都是为了今朝一官荣身,光大门楣吗?现在,却是逞一时意气,把自己的事业和亲人的希望,都击得粉碎了。这何以对老母和青青交代?

    于是,韩翃深悔孟浪,上了马,忧思忡忡地往章台街而去,离家越近,心事越重,竟不知如何向青青说明经过。

    一看他的脸色,和一步懒似一步的脚迹,柳青青心里就有数了。她不敢摆出关切的神态,却反开门见山地,为他开一条容易说话的路子:“想是不甚得意?不用难过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不是人力所能勉强的,你看开些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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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听得这样体贴的话,韩翃在安慰以外,激起更深的惭愧,刚要开口说话,飞羽匆匆奔上楼来,一脸惊奇的表情,喘着气说:“门口来了一位武官,说慕名来拜郎君。”

    韩翃并无做武官的朋友,而且既说“慕名来拜”,自然是初交,只是一位武官慕他的文名,却真难得。他从飞羽手里接过名刺来看,大书三字:侯希逸。这个名字,从未听说过。见是不见?倒有些踌躇了。

    就这时,柳青青已在催他了:“快下楼迎接去吧!”

    这一说,便不容他再踌躇了,匆匆下楼,只见院中昂首站立着一位武官,生得十分异相——身高七尺,下丰上锐,加以肤色甚黑,站在那里,巍巍然如一座铁塔。

    “是韩先生吗?”那人的声音极其洪亮,问讯一声,抢步上堂,行了军礼:“营州侯希逸,冒昧求见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,不敢!”韩翃赶紧还了礼,肃客上座——侯希逸不甚谦辞。坐定献茶,等飞羽退了下去,又问:“侯将军见访,不知有何赐教?”

    “一介武夫,原是高攀不上的。不过,”侯希逸笑道,“我确是慕名而来。”

    于是侯希逸自陈是一名裨将,镇守保定,隶属于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麾下。晋京公干,到相府投文,听说有位新科进士,顶撞了宰相,一怒而去,连官都不要做了。他佩服此人的骨气,打听到了姓名地址,离开相府,便来拜访。

    竟是这样一重渊源!韩翃气血翻腾,心中充满了知遇之感,离座长揖,只是激动地连声答说:“多谢,多谢!”

    侯希逸跳了起来,一把拉住他的手臂,把他纳入座位,一跷大拇指说:“常听说什么‘士可杀不可辱’,今天可叫我见着了。韩先生,你是条汉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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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听了这样的赞许,韩翃觉得失官也是值得的。同时,对这位素昧平生,第一次见面的客人,有着异常亲切的感觉——这一来,可谈的话就多了。

    “郎君!”飞羽在他们谈话的空隙中,翩然上堂,走到韩翃身边说道,“夫人有话,请郎君留侯将军小酌。”

    “噢,噢!”韩翃顿然想起,“请夫人来见一见侯将军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刚说完,屏后一声清脆的轻咳,接着环佩叮咚,香风微度,柳青青踏着极稳重的步伐出现了。

    侯希逸虽是武官,却十分知礼,赶紧站到下方,垂手肃立,眼望着韩翃问道:“这便是尊夫人?”

    “拙荆柳氏。”

    “噢,柳夫人!”侯希逸迎面行礼。

    “不敢当!”柳青青避开正面敛衽为礼,“辱蒙光降,荣幸得很。只是无以款待贵客,备得一杯水酒,聊表敬意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,多谢!希逸冒昧登门,不曾备得薄礼,反要叨扰,实在不好意思!”

    “将军说哪里的话!仅是看得起外子,过蒙奖饰的这一番盛意,就叫人感激不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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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彼此,彼此!”侯希逸再一次抱拳谦谢。

    “请宽坐。恕我失陪。”说完,柳青青退入屏后。

    那侯希逸忽觉惘然若失,深深懊悔,没有能多看她一眼——一日之间,得见两位绝世美人,不能不说是平生难忘的一件事。但是,在相府中所见的虢国夫人,多说是国色无双,其实远不及这位韩夫人。

    “将军!请坐。”

    侯希逸微微一惊,就在这一惊之中,使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而且不免内惭,赶紧收敛心神,尽力把脑中的柳青青的影子抛开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,飞羽率着惊鸿来陈设酒肴。侯希逸带来一名姓许的小校和四名兵丁,自然也要款待酒食,把两个侍儿忙得香汗淋漓,倒叫侯希逸觉得老大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他的酒量很好,谈锋更健,到微醺之时,益发推心置腹,什么话都没有保留了。他说他在保定的处境很难,因为安禄山狡诈多疑,多用番将,对汉将存着猜疑之心。而在朝中,安禄山和杨国忠虽多得皇帝的信任,但那两人却是水火不相容,杨国忠说安禄山必反,安禄山则无时不想除去杨国忠。在他们那钩心斗角的夹缝中,要想保持超然的地位,只效忠于国,是一件极费心血的事。

    韩翃不甚与闻外事,因此对于侯希逸所谈的有关安禄山与杨国忠之间政争的内幕,感到极浓的兴趣。他对杨国忠自无好感,但是听到安禄山的种种骄横不法的行为,却有更深的愤慨,自然,这样也就格外同情侯希逸的处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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